《天涯明月刀》短篇小说:听雨霖铃

  徐海有一座山,高大挺拔,草木难生,草木有情,草木生长在有情的地方,山岭无情,所以草木难生,所以名为绝情岭。

  绝情岭的另一种说法是,雄鹰苍山,天造地设,而鹰啸声,只在山谷回响,却不能让山岭动情,所以谷叫鹰啸谷,岭叫绝情岭。

  神刀堂正面是绝情岭,神刀堂最高的瓦片,也高不过绝情岭,神刀堂正门是孤刃台,孤刃台下有些小山坡。

  念去去,千里烟波……

  杨柳岸,晓风残月……

  雨,有大雨、暴雨、小雨,有润物无声的春雨,有缠绵悱恻的细雨,也有萧索寒凉的秋雨。

  雨,有声,春雨无声物有生,秋雨有声叶无生。

  听雨,听雨声;挥刀,刀光生。

  徐海也下雨,也有各种各样的雨,雨若有情,人便无情。

  所幸,雨终有停的时候,所幸,缠绵细雨,也终难停。

  “梧桐更兼细雨,到黄昏,点点滴滴……”

  她低吟默念,她名字里有雨,她的伞名也有雨,沈雨,雨霖铃。

  她已不知站了多久,多久都不算久,她的伞撑着,衣衫却已润湿,薄丝青衫,细雨冷风,无限单薄。

  伞上的竹,在雨里更加娇翠,竹里的雨,在心中更加缠绵。

  “姑娘在这山坡上,站了好久了。”

  她惊讶,欢喜,孤刃台下的山坡,不是很高,也不是很陡。

  她没有回话,只是看着他,仅仅只是看着,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来,很慢很慢,雨水湿润的泥特别滑,但这不是主要原因,只要你看到那笨拙无力的样子,听到那吓人的喘息,你就知道。

  “你不应该淋雨的,你应该躺着。”

  “姑娘认识我?知道我的病?”

  “你昏迷的的时候,我去看过你,我是大夫。”

  “多谢姑娘,我想出来走走,我的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叫我出来走走。”

  他走到了面前,很近很近,她却感觉很远很远……

  “姑娘也用刀吗?”

  他发现了她手里的刀。

  “我不用刀,这是朋友的,你是神刀堂弟子,你能不能练一套我看看。”

  “他们说我是神刀堂弟子,我不知道我会不会。”

  她把刀递了过去,他伸手接住刀,双手托着刀,像托着整个世界,整个生命。

  双手握住刀柄,向前挥出,刀尖垂了下去,点在地上,他摇摇头,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脸,瘦弱的脸,病态的脸。他把刀举起,看了看刀身的花纹,突然,一股力量从脑子里迸发出来,他大喊一声,跪在地上,把刀插进土里,刀光如晚霞,照亮了小山坡。

  惊空遏云,一声鹰唳,呼啸而来,在低空盘旋。

  他没有拔起刀,他没有力气拔起刀,他甚至没有力气起身,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,刀承受了大部分的体重。他的胸口紧绷,如抽空了气的皮囊,他的舌头尝到了血腥味,自己的血。

  她一只手撑着伞,一只手轻抚他的背脊,按了几处穴位。

  “姑娘见笑了,我实在是……”一阵吓人的咳嗽。

  “不必介怀,没有关系,你只是病了。”

  他扶着刀,起了身,鹰落在他的肩上,发出“咕咕”声,他看着鹰,心里甚至有些害怕,鹰看着他陌生的眼神,无很不适应。

  她伸手,把鹰接到自己肩上,不断抚摸鹰的羽毛,鹰乖巧而可爱,她转身,看着远方,不让人看见她的面容,控制情绪到几近扭曲的面容。

  “姑娘也饲鹰吗?”

  “不,这只鹰和这柄刀,都是我朋友的,鹰认识我而已。”

  她看着远方,思绪到了远方,他也跟着看着远方,他的思绪,没有远方……

  杭州,西湖,避雨亭,亭外大雨,湖面微波,杨柳垂了头,荷叶弯了腰。

  她收了伞,在亭子里,看雨景,听雨声。

  “我回来啦!”

  男孩跑进亭子,全身湿淋淋的,头发,衣衫都滴着水。

  女孩转身,手不自觉握紧了伞。

  “别生气了,我回神刀了,带回来一样东西!”

  男孩骄傲又快活!

  鹰冲进亭子,在栏杆上抖落了雨水,飞到女孩肩头。女孩用手轻轻抚摸鹰,眼神里尽是怜惜。

  “你去哪儿了?”

  “我就知道它定能让你说话,我回神刀了,”男孩举起刀,“我带回来了这个?”

  “刀?”

  “这把刀名叫听雨,神刀刀法叫小楼一夜听春雨,也叫听雨刀法,更重要的是,你的名是雨,你的伞也有雨。”

  “为什么叫听雨刀法?”

  “我也不知道,我问过掌门,他让我去听。”

  女孩闭起了眼,听亭外的雨声,大弦嘈嘈如急雨,大珠小珠落玉盘,刀法,雨声,刀法如雨声,迅急而连绵不绝。

  “回去换套衣服,罚你三天不准吃饭!”

  女孩撑伞,走了亭子,男孩嘿嘿嘿笑着,恬不知耻的跑过去,挤到伞下……

  微风吹来,湿润的衣衫冷了身体,她回过神来,看着身旁的人,病人。

  “你知道前面的山叫什么名字吗?”

  她问他,把伞撑到他的头顶。

  “不知道,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  “前面是天穹野,再过去叫鹰啸谷,鹰啸谷过去叫绝情岭,雄鹰长啸,山谷回鸣。”

  “姑娘,你是大夫,你能不能告诉我,我的病能治好吗?”

  她不说话,眼泪已流了出来,顺着脸颊,滴到地上,渗进土里。

  “姑娘你哭了?”

  “你先被药王之毒入体,后被金刚掌力所伤。”

  “那应该是很严重了,姑娘没说,想来我已知道了。”

  绝情岭,岭绝情,人有情,人绝情。

  她撑着伞,走上绝情岭,走上绝情路,深秋,徐海的黄叶,落进伞里,挂在翠竹枝上。

  当我忘了你的时候,我也忘记了我自己,所以,如果我要忘了你,我先得忘记我自己。

  “少年听雨歌楼上,红烛昏罗帐……悲欢离合总无情,一任阶前、点滴到天明……”她边走边吟,眼泪若是珍珠,当在身后串成了串。

  泪珠虽然没有串成串,血珠却落成梅花,雄鹰如孤雁,悲鸣不止。

  “一声梧叶一声秋,一点芭蕉一点愁,三更归梦三更后,落灯花,棋未收……”

  (完)